2015年8月5日 星期三

逐影時光

逐影時光

行一程山水,總有些人,是我回不去的原鄉,談不上小說的小說,寫給消失在茫茫人海的友人,寫給曾經混沌無知的日子,有些人,註定是長在我們心上的一道傷,正因為再也好不了,才會忘不掉。

沈俞延穿著那條綠色裙子走在樓道時,依舊引起了同學們飽含熱情的討論,在離高考不到2個月的時候,同學們依舊對這位被稱為「小仙女」的文科班長投以極大地關注,她的穿衣風格與興趣愛好都是男女生學後閑談的話題。

漂亮又聰慧的女孩,加之不做作的性情,沒有理由被人討厭。

俞延走進辦公室時,班主任陳靜正與一個學生模樣的男生交談,看到她走進來,耍寶似的招呼:「寶貝兒,班上又來了個小帥哥,你把他帶走吧,順便把這試捲髮下去,乖。」

俞延接過試卷,佯怒道:我們的日子可不多啦,老師,要是我們宏志班發揮失常,今年的泰國游,你可就只能自費了吧?

班主任氣定神閑的喝著花茶,彷佛已經留連在那個令人神往的熱帶國度。

身旁的男生,接過俞延手中的試卷,笑容和煦:「我幫你吧」。

兩個人就一前一後的走著,穿過時光的隧道,一如兒時的亦步亦趨,形影相隨。

那個曾經陪俞延哭得地動山搖的人;那個曾經陪俞延罰站看風箏的人;那個總是執著的出現在小學、初中畢業照上的人;多少曾經也抵不過一句「可是,後來」

後來他們被彼此的父母嚴厲告誡:不許和他(她)做朋友,聽到沒?那時候,大人的話哪裡肯聽,可是俞延的媽媽用無聲的淚水把這句話,刻在了俞延的心上。

兩個人從同桌調離到再也接觸不到的位置,關係緊張到不可以擁有同一個朋友,作業本挨到一起都覺得是種恥辱。那時候最有效的示威方式,也不過是誰得了年紀第一,誰參加比賽得了獎。俞延喜歡居高臨下的看著趙航,也許是為了給媽媽爭氣,也許只是想看趙航吃癟的樣子,俞延幾乎沒有輸過。

小學六年,初中三年,這九年的時光,說過的話,屈指可數。

一直走在前面的俞延驀地停下迴轉身來,後面的男生險些撞上去,俞延不羞不惱,指了指身後的教室,說「就是那個」再不多話,從他身旁走了過去。

那個男生只是無奈笑笑,緊隨其後,彼時還是課間休息,眾目睽睽之下,仙女班長帶回來一個奶油小生,怎麼看來都像是純愛小說的開端啊。

俞延指了指班上的一個角落,說:你去那吧,這是班上唯一的空桌位。

那男生猶豫著不知道怎麼處置手中的試卷,看到俞延正要轉身回座位,猶豫地叫住她:韓俞延,試卷班上好事的孩子們,早就從書本里掙扎出來,以文科生特有的敏銳和天馬行空的想象力,猜測兩人的感情糾葛。

俞延回過頭,眼中依舊一片清明,反倒帶著幾分微笑說:「把試卷交給前排的同學就行了,還有,我姓沈。」

俞延剛回到座位上坐定,同桌唐國妹就嬉皮笑臉湊上來,調笑道:這個奶油小生,和你什麼關係啊?

俞延盯著英語試卷上的單選,如有所思的回答:「曾經的同學,他叫趙航。還打算知道什麼?」而後利落的寫下答案。

唐國妹自知惹惱了小仙女,不再多言,正襟危坐,進行戰爭前的奮力一搏。

也許是過了春心萌動的年紀,趙航的到來,只是引起班裡小小的躁動,各種猜測之後班裡依舊是瀰漫著高考的肅殺。

晚自習後,俞延背著書包從從容容走出來,身後的趙航推著自行車,只顧著盯著地面,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。

「俞延,你還是一個人回家嗎?我還是送你吧」在沉默著走過大半個校園時,趙航才猶猶豫豫吐出一句話。

「不用,會有人來接我的」,趙航逆著光,看不清俞延轉過頭時的神情,可即使這樣,他心裡依舊可以清晰描繪出俞延生氣時輕咬嘴唇的樣子……有時候,我們都會感嘆,長大有什麼好呢?只不過多了張面具而已,幼時的俞延可以毫不避諱的表達對趙航的厭惡,如今再怎麼反感,也可以隱忍不發,裝出雲淡風輕,時過境遷的樣子。

走到校門口,俞延仍舊沒有要走的樣子,身旁的同學一個個告別,他們或是成群結伴,或是父母早就等候多時,坐上車,疾馳而去。

早春的風仍有絲絲涼意,裹著梧桐花香,俞延拉上校服的拉鏈,沒有焦距地四處望著,兩個人都沒有交談的慾望。

終於校對面的網吧里,走出穿白襯衣、扎耳洞的藍發青年,遠遠的朝俞延招手,煙頭閃著幽微的光,晃在嘴邊走到路中還不住的咒罵:靠,開車沒長眼啊,撞了小爺,滅你全家。

趙航認出這個人來,俞延從小到大的保護傘,是這裡有名的混混,蕭逸。

俞延坐在後座上,抓緊那藍發青年的衣角,柔聲道:「我坐好了,走吧,不然我媽會著急的。」

蕭逸像是聽到了將軍令一般,等到趙航反應過來,他們已經騎出好遠了。趙航放心不下,想到姑姑偷偷的囑咐自己要「照顧」俞延的,安慰自己就算是為姑姑贖罪,保護俞延也是應該的呀,如此找了個堂而皇之的理由,趙航也騎上車子,遠遠的跟在後面。

「你同學?我怎麼以前沒見過啊」蕭逸騎著車子側著頭問她,「嗯,今天轉過來的」,再無多話。

「那個小男孩倒有趣,生怕我會吃了你似的,他也不看看,你長得又丑又瘦的」蕭逸沒有回頭,說這話時,他的語氣輕輕的,一不小心,都會被這風散了去。

少年在這風中想起,第一次看到俞延抱著洋娃娃出現在那個平民窟里,像個落難的公主,而今已經長大成人,她從來都不是醜小鴨,卻總有一天會華麗的飛走,她不屬於這座小城市,更不屬於他。他想過好久,卻沒找到一條值得俞延喜歡的理由。有些夢,是不該做的。

回到家,沈媽媽還在煮夜宵,看見蕭逸安全的把女兒帶回來,懸著的心,終於放下來,招呼兩個人:洗洗手,快來吃飯蕭逸是這裡出了名的混混,高一就輟學了,俞延沒有問過蕭逸都在做些什麼,反正總是弔兒郎當,花錢無度的樣子。這片住宅樓,從俞延搬過來,就紛傳拆遷,這麼多年依舊髒亂不堪。當初,沈媽媽與俞延的爸爸離婚,幾乎沒有任何積蓄,大學畢業就當了家庭主婦,幾乎喪失了社會生存能力,從高檔住宅直接搬到這裡,一住就是12年。

往事悠悠當年,媽媽牽著俞延的手,走出韓家時,回頭問趙航的姑姑趙麗娜:你這麼做,就不怕報應嗎?

母憑子貴的趙麗娜,正浸在眾星捧月的欣喜之中,想的最多的還是今後衣食無憂的奢侈生活。

俞延模糊掉了那屋子裡大多數人的面目,卻依稀記得趙航被隔在人群之外的慌張無措。

這座精緻的小城仍舊沉醉在春日的暖陽與花香中,計程車內,瓢潑著肆無忌憚的大雨,濡濕了俞延的公主裙。

小孩子是不會記得仇恨的,更多的只是感傷再也不能去花園玩耍,再也見不到親愛的爸爸,即使他是個不容易見到的大人物。

長大後的俞延會在某個時刻,突然想起,她和趙航一起被老師罰站,站在教室外,看風裡漂浮的風箏,也許,在那個時刻,兩個人的心才是同樣被欣喜籠罩著的,再無其他,兩個人靜靜的看天空飄過的風箏。

是什麼終結了這些呢?一場遊戲?也許,只是這麼簡單。

那天放學,兩個人結伴回家,不知道是誰,突發奇想要踩對方的影子,吵吵鬧鬧,玩的不亦樂乎,興許是趙航或許是俞延自己不小心,撞到了路邊的垃圾桶,添了無妄的流血之災。

俞延醒來的時候,媽媽還在和趙航的媽媽爭執,趙航低著頭在牆邊站著,面色凝重的比上次死了寵物還厲害。她怕又要去上學,索性裝著躲進被子里裝睡。

「小延怎麼了?」俞延聽到爸爸推門而進,焦急的詢問。

「老韓」、「妹夫」兩個女人喊出口時,空氣都凝滯了。等到俞延探出頭來,大人們已經走了,只有趙航小心翼翼的湊過來:「我小姑給你生了個弟弟,你說,我們是親戚了嗎?」

那時,俞延聽到這個消息時,竟是一種發自心底的歡呼雀躍,那是,那個叫韓東聿的男孩剛出生沒多久,被母親攬懷裡,對這個世界一無所知,沈媽媽衝進病房,重重地掌摑了那個女人,那個女人卻高傲的抬著頭,以一副勝利者的姿態似笑非笑的盯著沈媽媽,俞延在病房門口,目睹這一切的發生,耳邊盪起媽媽說的那句話,你這麼做,會有報應的。

離開韓家後,搬去的地方,人員混雜,有個叫蕭逸的高年級小子,常常去她家偷東西,摔壞俞延的玩具,每次引得俞延哇哇大哭之後,才高高興興離去。或者趁俞延還昏睡時,吃光俞延的早餐,也會在夜裡突然出現,帶著傷,神色依舊淡然,沈媽媽學過高護,常常為他清理傷口,冷漠疏離的蕭逸在一個夜晚喊了一聲「媽媽」,此後俞延就很得蕭逸的照顧,附近的男孩子都怕她。

漸漸長大的趙航和俞延,彼此的心中都長出了一根刺,以至於每次想要靠近時,都會被扎得鮮血琳琳。

進入青春期後,更是有種莫名的嫌棄,就連對方比自己多考了幾分,都覺得難以忍受。第一次來初潮的俞延,被趙航察覺後,當著全班人的面,大肆炫耀,每次想起,都令俞延咬牙切齒。

一個出現在小學、初中畢業照上的剋星,如今卻戲劇性的出現在俞延的高中畢業照上,如果沒有隔著這麼多的人和事,絕對是一場溫情的戲碼。可是這個「如果」是用來自欺欺人的。所以,這次無論趙航怎麼邀請,俞延都沒有與他合照,最親密的鏡頭也不過是,隔著個人擺著雷打不動的剪刀手,中間的同學笑得花枝亂顫。

高考的車輪匆匆碾過,少不了折戟沉沙的壯士,在結果尚未揭曉之前,依然是一片寧靜祥和的景象。

俞延高考完,就在一個快餐店打工,通常下班很晚,每天仍舊由蕭逸接送,風雨無阻,趙航高考之後就不知去向,儘管俞延有他的聯繫方式,卻總覺得沒有聯繫的必要。

韓父突然來找俞延,確實毫無預兆的事,來續父女之情?當然不會,城市不大,要是有感情在,當然不會在俞延的生命中缺席12年之久,所以俞延只能從幼時零碎的記憶中拼湊出一個行色匆匆,把家當賓館的成功商人形象。

在環顧餐廳的裝飾後,他換以一種悲憫的目光注視著俞延,俞延覺得自己像是被剝光衣服,爆曬在眾人面前,赤條條的,靈魂都要抽搐。

前期煽情追悔,中途溫情傾訴,最後直奔主題,俞延很想知道,談判桌上的父親,是不是應付客戶時,也這麼遊刃有餘。韓父這次來,不過是自己的寶貝兒子得了尿毒症,目前匹配的腎源只有俞延的,希望俞延可以救傳說中的弟弟一命,如此云云。俞延不會傻到問他,「你怎麼知道我的就匹配呢?」同樣地也不會問「爸爸,這麼多年為什麼不來找我呢」,與其說他是一位父親,不如說坐在對面的是一位精明的商人。

俞延當然不會答應,儘管條件相當誘人。他遞給俞延一張名片,說以後想通了可以打給他,泰然自若,穩操勝券的樣子讓俞延覺得自己是只待宰的羔羊。

那天晚上俞延獨自回家的時候,突然想起了趙航,想起學校里的梧桐花香,想起趙航走在自己身後時,內心的歡呼雀躍。

很多同學都在許願牆上寫下自己心嚮往之的大學,只有趙航偷偷寫下俞延的名字。

聽到姑姑慫恿姑父,讓俞延換腎給小聿,就緊張的趕緊轉到俞延的班上,生怕姑姑會不擇手段。那幾年,姑姑被兒子的病逼出了神經衰弱。

也許之前姑父喜歡聽俞延的生活狀況,是出於一種良心譴責,可也在無形中,增添了姑姑的恨意,東聿自出生,就體質偏差,更是偏偏有個聰明可愛的姐姐作對比。姑姑已不是兒時記憶中溫婉的模樣,即使當著自己的面,也會毫不避諱的與姑父吵架,近兩年兩人已經分居,維繫著他們的只有曾經的愛情結晶。姑姑一直對沈媽媽的詛咒耿耿於懷,她的恨伴隨著俞延的愈發優異悄然生長。趙航在這個情感怪圈中不尷不尬的成長為沉默寡言的憂鬱少年。

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喜歡上俞延的,曾經的又丑又喜歡和自己作對的人,一個事事都要認真的分出個高低的人,一個在分別三年後,穿著長裙,笑容溫暖的人,隔著時光,記憶依舊鮮活。

俞延忘卻了爸爸突如其來的到訪,依舊在那家餐廳做兼職,蕭逸最近不知在忙些什麼,經常會忘記接她回家。好幾次,俞延都覺得身後有人跟著,起初懷疑是趙航,轉身詢問時,有沒人應答。

當這種直覺越來越逼近時,俞延陷入一種恐慌中,抱著僅有的僥倖和一種熱忱,期待趙航的出現。

那天夜裡,沈媽媽早早的下班去找俞延,卻被告知,提前請假回家了,趕回家時,卻發現空無一人,蕭逸的手機也無人接聽。

沒有什麼比漫無目的的尋找,更絕望。沈媽媽哀告韓爸爸:「求求你,女兒不見了,別傷害她,求你」,那面一陣沉寂後,終成忙音。

那夜的微風更輕柔,卻撫平不了那一夜,躁動的人心。

韓爸爸衝進病房時,東聿正在接受檢查,趙麗娜見他進來,早已見怪不怪,仍舊愣愣的盯著兒子,生怕一秒不見就會消失不見。

「你告訴我,你把俞延弄到那去了?啊!!我說過,我的女兒,你別動」韓爸爸死死的拽著趙麗娜的衣領,眼裡噴出火來。

趙麗娜只是盯著韓爸爸,獃獃地發笑:「我死都不會告訴你的,我說過,我得讓我的兒子好好活下去,將來,你所有的錢都是我兒子的,只能是我兒子的,哈哈」

韓爸爸終是沒有在糾纏下去,退出病房,呆坐在長椅上。

昏睡很久的趙航在姑姑家醒來,頭痛欲裂,記憶卻一起涌了上來,只理清了頭緒:姑姑用自己的手機約了俞延,小聿的手術期將近,俞延有危險!趙航匆匆地趕出家去,那天俞延收到趙航的消息,早早的就請假去了那裡,沒等到趙航,卻等來了一場噩夢。

她模糊的意識只知道被人扔上了車,然後,世界一片昏暗。

當蕭逸帶著手下眾人衝進那個隱僻的藥店時,床單上已是一片血跡。

沒有及時的找到俞延,成為蕭逸一直的愧疚,那段時間,蕭逸因為倒賣違禁藥品被人盯上了。讓一個手下小武跟著俞延,蕭逸知道趙卓每天還是偷偷跟著俞延,支會小武教訓過他幾次。趙航依舊執著,遠遠地跟著。

今天俞延提早離開,幸虧小武機靈,打電話通知了蕭逸,可終究遲了一步。

當俞延醒過來時,已經過去兩天了,幸好腎沒有被摘除,流血過多,加之有些傷口感染,才一直昏睡不醒,沈媽媽守在床邊寸步不離,蕭逸陪守著,中途韓爸爸看過幾次,靜靜的待在一邊,沒說過什麼話。

後來隱隱約約知道,在俞延出事不久,小聿意外找到了合適腎源,現在手術很成功。

俞延如願考入了北京大學中文系,遠離了故鄉的人和事,也許,這也是趙航曾經期待過的。

蕭逸已經脫離了昔日荒唐的日子,跟著韓爸爸學著做起了生意,很得韓爸爸喜歡。

趙麗娜在那個晚上精神崩潰,被強制送到了精神病院,也是在那個晚上,自己的兒子重獲新生,卻發現捐獻腎源的死者,是從小與自己親近的侄子趙航,他意外的遭遇車禍,又意外的救了自己的親人。對於趙家來說,遠沒有什麼比這更加悲傷的事。

那個跟在俞延身後的清朗少年,沉睡在那年的梧桐花香中;所有的記憶都揉碎在靜默的時光里。

正如某人所說:青梅已枯,竹馬老去,從此我愛上的人都像你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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